漫談《增廣賢文》的基本內容及其在今天的價值
——兼談譯釋中出現的錯誤

2014-03-25 來源: 責任編輯:郭素彥

王長亭

 

(一)

《增廣賢文》是古時廣為流傳的一種蒙學讀物,原名《昔時賢文》或《古今賢文》。所謂“賢文”,顧名思義,是指對人有教育意義和啟發意義的文句。所謂“昔時”、“古今”是對它收錄時間方面的限制。它的成書時限,有人說是“明朝末期”,有人說是“清代中葉”,已不可確考。如果是明朝成書,也應在“三言”、“二拍”之后,因為它收錄這兩部書中的文句最多。在流傳和使用的過程中,人們隨時把自己知道的并認為是好的文句增加進去,越增越多,因而又更名為《增廣賢文》了。據此可知《增廣賢文》不是成書于一人之手,也不是成書于一時,因此社會上流傳的也就沒有一個標準的本子,其表現是“賢文”多寡不一,文句排列順序也是差異甚大。

關于編輯《增廣賢文》的宗旨,從開頭和結尾的話可略窺一斑。開頭說:“昔時賢文,誨語諄諄。集韻增廣,多見多聞。”結尾又說:“圣賢言語,雅俗并集。奉勸君子,各宜守己。只此程式,萬無一失。”綜合開頭和結尾的這幾句話,《增廣賢文》的編輯體例和方針可概括為如下幾點:

第一,“雅俗并集”。不管是經典名言,或是口頭俗語諺語,只要認為有教育意義,一并收錄。在編排上,不按內容分類,只按“韻”來編排,讀起來上口,所以句與句之間在思想內容上并無關聯。

第二,“誨語諄諄”。編輯本書的目的是“勸誡”,是教導,只要讀者按本書的教導、勸誡去做,就能“萬無一失”,做什么事都不會犯錯誤。

第三,“多見多聞”。本書收輯非常厭雜,涉及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,政治、經濟、哲學、教育、道德修養……無所不包,閱讀本書能擴展視野,增加知識,提高能力,所謂“多見多聞”是也。

《增廣賢文》的基本內容是當時社會流傳的俗語、諺語,其次是從小說戲曲中摘錄出來名言。這些都是屬于“俗”的部分,因為太多,恕不例舉。少量的是從經典著作或古詩文中擷取來的,這些都屬于“雅”的部分,試舉幾例:

一、儒家經典

《書經》:①玩人喪德,玩物喪志。②滿招損,謙受益。

《易經》:①慢藏誨盜,冶容誨淫。②二人同心,其利斷金;同心之言,其臭如蘭。

《論語》:①君子喻于義,小人喻于利。②人無遠慮,必有近憂。③小不忍則亂大謀。④死生有命,富貴在天。⑤言必信,行必果。⑥隱惡揚善,執其兩端。(此句亦孔子語,載于《中庸》)。

《孟子》:①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。②天時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③順天者昌,逆天者亡。④生于憂患,死于安樂。

二、古典詩文

①老驥伏櫪,志在千里;烈士暮年,壯心不已。(曹操)②勿以善小而不為,勿以惡小而為之。(劉備)③少壯不努力,老大徒傷悲。(樂府詩)④酒債尋常到處有,人生七十古來稀。(杜甫)⑤業精于勤,荒于嬉;行成于思,毀于隨。(韓愈)今朝有酒今朝醉,明日愁來明日憂。(羅隱)⑦窮且益堅,不墜青云之志;老當益壯,寧知白首之心。(王勃)⑧從儉入奢易,從奢入儉難。(司馬光)⑨山窮水盡疑無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(陸游)

三、道家經典

①知止常止,終身不恥。②君子之交淡如水,小人之交親如蜜(原文是“甘于醴”)。③美言不信,信言不美。④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。⑤大器晚成。

四、釋家言論

①芙蓉白面,不過帶肉之骷髏;美艷紅妝,盡是害人之利刃。②血肉身軀且歸泡影,何論影外之影;山河大地尚屬微塵,而況塵中之塵。③救人一命,勝造七級浮屠。④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⑤苦海無邊,回頭是岸。⑥滅卻心頭火,剔起佛前燈。

暫且不論“俗”的部分,就“雅”的部分,就可以看出《增廣賢文》收錄是多么龐雜,以儒為主,儒釋道三教兼容并蓄。這一點正是體現了中華文明的包容精神及中華民族的博大胸懷。當然,我們應當承認,三教的內在精神,有它的共同點。少林寺有一塊奇異的碑碣,上面刻有釋伽、孔子、老子三人合體像,一為佛祖、一為儒圣、一為道尊,并勒碑銘曰:“三教一體,九流一源,百家一理,萬法一門。”這幾句話告訴我們這樣一個道理:吸收三教之精華,揚棄其糟粕,追求其“同一”的合理內核是最高境界。這也是我們閱讀整個《增廣賢文》應持的態度。

(二)

《增廣賢文》的主旨是以正面教導訓育為其主要內容,觀點精彩,含義深邃,對人很有啟迪作用,現略作陳述。

(一)重教尚學,鼓勵讀書。①士乃國之寶,儒為席上珍。②積金千兩,不如明解經書。③有田不耕倉廩虛,有書不讀子孫愚。④學者如禾如稻,不學者如蒿如草。

(二)加強修養,嚴以律己。①責人之心責己,恕己之心恕人。②毋以己長而形人之短,毋因己拙而忌人之能。③良藥苦口利于病,忠言逆耳利于行。④靜坐當思己過,閑談莫說人非。⑤勿因群疑而阻獨見,勿任己意而廢人言。⑥凡是自是,便少一是;有意護短,便添一短。⑦滿招損,謙受益。

(三)制貪制欲,知足常樂。①錢財如糞土,仁義值千金。②知足常樂,終身不辱;知止常止,終身不恥。③有容德乃大,無欲心自閑。④樂極生悲,縱欲成災。⑤寧守正而不足,不可邪而有余。

本書告訴我們,優越的生活條件對“成才”并非好事,而貧困的處境反而能激勵“成才”: ⑥富貴福澤,不過厚吾之生;貧賤憂戚,乃是玉汝于成。⑦志從肥甘喪,心從淡泊明。

(四)積德行善,勿做壞事。①君子當權積德,小人仗勢欺人。②勿以善小而不為,勿以惡小而為之。③一毫之惡,勸人莫作;一毫之善,與人方便。④但行好事,莫問前程。⑤見善如不及,見惡如探湯。⑥平生不做皺眉事,世人應無切齒人。

本書警告人們,做了壞事,是瞞不住的,終究要受到懲罰的:⑦善惡到頭終有報,只爭來早與來遲。⑧人間私語,天聞若雷;暗室虧心,神目如雷。⑨萬事勸人休瞞昧,舉頭三尺有神明。

(五)言而有信,誠信為本。①一言既出,駟馬難追;許人一諾,千金不移。②言必信,行必果。③待人無半毫虛偽欺隱,處世只一味鎮定從容。

(六)寬恕待人,忍讓為上。①饒人不是癡漢,癡漢不會饒人。②忍得一時氣,免得百日憂。③虧人是禍,饒人是福。④人欺不是辱,人怕不是福。⑤氣是無名火,忍是消災星。⑥寧可人負我,切莫我負人。

(七)廣泛交友,掌握原則。①在家不知迎賓客,出門方知少故人。②客來主不顧,應恐是癡人。③結交須勝己,似己不如無。④君子之交淡如水,小人之交親如蜜。⑤人非善不交,物非義不取。

略舉以上幾個方面,實在是掛一漏萬,但讀者仍可以從以上舉例中窺其一斑。這些“賢文”言簡意賅,金光閃閃,符合當前我國構建社會主義文明及和諧社會的主流意識,所以即使在今天仍有極高的教育價值。讀者完全可以根據自己的性格、職業、處境,選擇自己所需者,作為自己的座右銘。

()

任何時代,任何社會,都有其光明面,也有其陰暗面,有真善美,就必然有假惡丑,正像一首詩所描述的:“我們這個世界,有許多貪婪、壓榨和卑鄙,圣潔掩蓋著血腥,文明裝飾著無恥。”《增廣賢文》的可貴之處,不僅在于它從正面教育人們向“善”,更重要的的它從反面告誡人們要警惕“惡”。

社會上人際交往要有防人之心,防小人,防壞人。小人的特點是不講信義,缺乏道德,反復無常,有奶便是娘!顿t文》說:“易漲易退山溪水,易反易復小人心。”小人善于用美麗的外衣掩飾自己丑惡的靈魂,用假象迷惑人,用甜言蜜語引誘人,所以它告誡人們:“畫虎畫皮難畫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”“莫信直中直,須防仁不仁。”當今社會騙子手特多,幾乎滿天飛,有騙財的,有騙名的,有騙色的,也有又騙財又騙色的,花樣翻新,層出不窮,但手段大多拙劣,為什么有這么多人上當呢?其原因或是太單純,或是有貪心,失去了防范意識和判斷力,所以《賢文》上就告誡這類人:“防人之心不可無,害人之心不可有。”遇事反復思考,多問幾個“為什么”就會避免上當吃虧!顿t文》上還提供了一個鑒別人的方法:“路遙知馬力,事久見人心。”對一個不知根底的陌生人,不要輕易相信他,要用“時間”來考驗,時日以久,壞人就裝不下去,就會露出馬腳。

追求“財富”是人的本性,連孔老夫子都說,“富與貴,人之所欲也”,用自己的勤勞與智慧獲得財富,不但無可厚非,還應得到肯定和贊揚!顿t文》上說:“禮義生于富足,盜賊出于貧窮。”富足之后才能懂得“禮義”,人人都講禮義,社會才能安定和諧。但是富足之后如果缺乏教育,缺乏警惕,就可能出現另一種現象,那就是“飽暖思淫欲”,嫖娼賣淫,包二奶,納“小三”等污濁的東西就是“飽暖”之后泛濫起來的,漸漸形成社會一大公害,破壞安定和諧的大好局面。“萬惡淫為首,百善孝為先。”“淫”為萬惡之首,能引起多種犯罪,很多案件如殺人、投毒、綁架多是因“淫”而起。所以《賢文》說:“大道勸人三件事,戒花(淫)戒酒莫賭錢。”

對待金錢的正確態度是:“錢財如糞土,仁義值千金。”但社會仍有不少的人為了爭奪財產金錢,不顧親情、愛情、友情,造成父子反目,兄弟失和,夫妻成仇,朋友喪義,《賢文》上尖銳地指出這一現象:“言多語失皆因酒,義斷親疏只為錢。”因而它警告那些一味追求錢財的人:“求財恨不多,財多害自己。”無錢時生活平靜幸福,一旦有了錢,你爭我奪,反而帶來一連串的災難,社會上這樣的事例還少嗎?《賢文》揭示了金錢的二重性:金錢萬能,金錢萬惡,金錢是一把雙刃劍。

《增廣賢文》還用精彩的語言揭示了社會上的灰色層面,如:

①貧居鬧市無人問,富在深山有遠親。

②有茶有酒多兄弟,急難何曾見一人。

③龍游淺水遭蝦戲,虎落平陽被犬欺。

④馬善被人騎,人善被人欺。

⑤只見錦上添花,未聞雪中送炭。

這些名言警句都是勞動人民對社會長期觀察得出的結論,有相對的真實性。一旦有錢有勢,就有人巴結奉承,抬轎子,吹喇叭,前呼后擁;而貧窮老實之人,或一旦失勢之人,就會受到冷落,甚至是欺凌。這是人性的卑劣面,令人無奈,但必須有清醒的認識。筆者以為,一個人如果只會看社會上的光明面,而不會看或不愿看陰暗面,那么此人將永遠處于幼稚階段,不會是一個成熟的人!对鰪V賢文》上的這些從反面警示勸誡的語言是有價值的。

(四)

《增廣賢文》流傳廣泛、受人喜愛的一大原因是它的表現形式通俗,語言優美。“賢文”大多是用對偶句,平仄相葉,音韻鏗鏘,朗朗上口,很多抽象的或深奧的道理,它能用形象的語言或常見的事物表達出來,令人過目不忘,試舉幾例:

①有意栽花花不發,無心插柳柳成蔭。(主觀愿望與客觀效果的往往不能統一。這是一個哲學范疇。)

②不說自己桶索短,但怨人家鑿井深。(事不成不可埋怨客觀,應從主觀方面找原因。這也是一個哲學范疇。)

③美酒飲到微醉間,好花看到半開時。(物壯則老,物極必反,做事掌握恰到好處。這也是一個哲學范疇。)

④愛恩深處宜先退,得意濃時便可休。(謙遜謹慎,制止權力欲的膨脹。)

⑤筍因落籜方成竹,魚為奔波始化龍。(擺脫束縛限制,到廣闊天地里、到實踐中去方能成才。)

⑥無限朱門生餓殍,幾多白屋出公卿。(生活環境對人的影響:富貴消磨意志,貧窮激勵成才。)

⑦人見利而不見害,魚見食而不見鉤。(貪圖小利上當受騙吃大虧,后句比喻十分恰當。)

⑧牡丹花好空入目,棗花雖小結實成。(辦事不要搞花架子,要講究實效。)

⑨鵝吃草,鴨吃谷,各人自享各人福。(對自己的境遇和生活滿意就是幸福,欲望越小幸福感就越大。)

有錢道真語,無錢語不真,不信但看筵中酒,杯杯先勸有錢人。(有權有錢就有尊嚴,就會受到尊敬和吹捧。)

從以上例句可以看出《增廣賢文》的語言特點:取象具體,語淺意深,文約旨豐,句法整齊,音韻和諧,易誦易記,意味雋永。

《增廣賢文》另一特點是它的文句大多來自民間,是勞動人民從自己的實踐中提煉出來的,是基層群眾生活經驗的結晶,因而它較之《三字經》、《弟子規》等蒙學讀物更貼近生活,更能反映老百姓的心聲。因而它較之上述讀物更有使用價值和教育意義,所以它更有普及性。不說過去,就目前來看,不管你是看報紙、閱刊物,或者看電視、聽廣播,隨時隨地會看到或聽到《增廣賢文》上的句子,這方面的例子太多,限于篇幅,礙難盡舉。過去流傳著這樣的說法,“學會《增廣》會說話”,確非過譽之詞。更為重要的是,書中名言警句完全可以作為人生的座右銘,記之念之,終身受用。

《增廣賢文》畢竟是舊時代的產物,也必將打上時代的烙印,其中個別“賢文”顯然是過時了,與當今時代的脈博不能合拍,如“有兒貧不久,無子富難長”、“在家由父,出嫁由夫”、“大家都是命,半點不由人”等等,讀者在閱讀中自會批判地接受,無需筆者饒舌。

(五)

近年來,《增廣賢文》在學界得到了普遍重視,研究方面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,各種注釋、解讀的版本如雨后春筍般地出現,其中不乏精品,但多而必雜,粗制濫造者亦有之,錯謬諸多,現將突出明顯者例舉如下:

(一)注音方面:

①富從升合(hé)起,貧因不算來。(2007年吉林影視版136頁)

此處應讀“ɡě”,古時容量單位,一升的十分之一。這句的意思是財富是從一點一滴積累而來。

②掙錢猶如針挑(tiāo)土,敗家猶如水推沙。(2006年陜西旅游版57頁)

此處應讀“tiǎo”,《現代漢語詞典》解為“用細長的東西撥”,在這個句子里意思是“用針尖去擢土”,極言積累錢財的艱難。如果讀成“tiāo”,意思就全變了,成了“用針當扁擔去挑土”了。

③魚爛刺出來,水清石自見(jiàn)。(2006年陜西旅游版45頁)

“見”此處應讀“xiān”,這是古漢語中常見的一個通假字,意思是“水清了,石頭就會自己顯現出來。”

()注釋、翻譯方面,這方面的錯誤更多,撿取明顯者例舉如下:

①但存方寸地,留與子孫耕。

譯文:先輩們只希望能留下一片不大的土地,將來好讓子孫們耕種。2006年陜西旅游版231頁)

“方寸”不是指“土地”,而是指人的心!度龂·蜀志·諸葛亮傳》:“徐庶辭先主(劉備)而指其心曰:‘本欲與將軍圖王霸之業者,以此方寸之地也,今已失老母,方寸亂矣。’”這兩句的大意是:勸人不要做壞事,留下一顆善良的純正的心讓子孫后代學習傳承。原句出自《喻世明言·木綿庵鄭虎臣報冤》,查一下原文即知本意。

②隱惡揚善,執其兩端。

譯文:不講別人的壞處,多講別人的好處,要把握住這兩點。2004年云南大學版108頁)

這兩句出自《中庸》:“舜好問而好察邇言,隱惡而揚善,執其兩端,用其中于民。”大意是隱藏不合理的“惡言”,宣揚合理的“善言”,把握事物的兩個極端而采用它的“中道”,執兩用中,不偏不倚,既要反對“過”,也要反對“不及”。這里講的正是儒家的中庸之道。上面的譯文沒有揭示出文句的深刻內涵。

③守口如瓶,防意如城。

譯文:嚴守秘密,要像被密封的瓶子一樣;要有防人的心理準備,就好像城墻那么堅固。2006年陜西旅游版221頁)

這兩句出自宋·周密《癸辛雜識別集下》:“富鄭公有‘守口如瓶,防意如城’之語。”富鄭公是富弼(1004——1083),宋仁宗朝曾任宰相,封鄭國公。這兩句的真正含義是:守住嘴巴不說話,像塞住瓶口一樣(說話謹慎),防止私欲膨脹如守城防備敵人一樣嚴格。

④善化不足,惡化有余。

譯文:如果善性對你感化不夠,那么惡性對你感化就會變本加厲。2004年云南大學版88頁)

這個句子與“成事不足,壞事有余”句式相同。意思是:教育人向善十分困難,總不能盡如人意;如果引導人做惡,卻是輕而易舉的,費一點功夫就綽綽有余。人們常說“變壞容易學好難”就是這個意思。第一個“化”是教化、感化;第二個“化”是引導、教唆之意。

⑤與人不和,勸人養鵝;與人不睦,勸人架屋。

后半句解讀:“蓋房子則需要通力合作,讓人明白合作的重要性。”2007年藍天版130頁)

試問:蓋房子需要通力合作,架橋修路就不要通力合作了嗎?這樣解釋顯然是錯誤的。不要忘了前邊還有“與人不睦”四個字,又作何解釋?其實,這句話的本意是:對關系不和睦的人,就勸他蓋房子,把流動資金變成固定資金(甚至還可能欠債),就不能擴大再生產,就不能發家致富了。農業社會的房子還沒商品化。

⑥是親不是親,非親卻是親。

解讀:人多勢利眼,是親人不當親人看待,不是親人卻當做親人。1993年金盾版75頁)

其實這句話反映的是一種社會狀況:有些很親近的血緣關系如父子、兄弟、姊妹等等,因為利害矛盾或價值取向的不同,他們并不親近,甚至會成為仇敵,而一些并非親屬關系的人卻因利害相同、觀點一致而十分親近,甚至可以成為生死之交。這并非都是“勢利眼”造成的。

⑦虎生猶可近,人熟不堪親。

譯文:陌生的老虎,人是可以接近的,可是有些人卻經不起過分親近。2006年陜西旅游版125頁)

“虎生猶可近”是個反襯句,意在說明有些“熟人”坑人害人比老虎還要狠毒。這兩句話的含意就是告誡人們與“熟人”接交也要有一份戒備心,也要提高警惕。時下有些詐騙分子往往是先對“熟人”下手。解成“有些人卻經不起過分親近”,有點不著邊際。

⑧人貧不語,水平不流。

譯文:當一個人貧窮的時候是默默無聞的,就像水很平靜的時候,是不會流動的。2006年陜西旅游版233頁)

這兩句出自《醒世恒言·張孝基陳留認舅》,原文是“水平不流,人平不語。”是說人得到公平的待遇就無怨言。改為“人貧不語”,意思有了變化:人一旦貧窮了,就失去了社會地位,因而也就失去了話語權,人微言輕,你只好少說話。陜西版的譯文與文句的本意可謂“風馬牛不相及”。

⑨滅卻心頭火,剔起佛前燈。

譯文:要熄滅心頭的怒火,就點亮佛前的青燈。2007年吉林攝影版111頁)

這個“心頭火”不是“怒火”,而是“欲火”。佛教主張根除“五欲”。五欲有兩種解釋:一說是色欲、聲欲、香欲、味欲、觸覺欲。一說是:財欲、色欲、飲食欲、名欲、睡眠欲。皈依佛門目的就是要滅“五欲”,僅指“怒火”顯然是不對的。

⑩官清書吏瘦,神靈廟脫肥。

譯文:為官的清廉,他的下級吏員都很清瘦;供奉的神仙如果顯靈,看管香火的人一定肥胖。并進一步解釋說:“只要看下屬的外表,你就可以對其上司的清廉與否略知一二。”2007年藍天版86——87頁)

這樣的解讀讓人啼笑皆非。漢字有很多義項,有本義,有比喻義,有引申義等。這二句中的“瘦”和“肥”都是用的引申義。“瘦”是清貧,“肥”是富有。“神靈廟祝肥”整個句子是比喻意義。這兩句的正確理解應是:當官的如果清廉,他的屬下也是廉潔的,如果當官的貪污腐敗,下面辦事人員也一定是“富有”的污濁之徒。這叫上行下效,上梁不正下梁歪。藍天版的解讀完全背離了原意。

⑾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。

譯文:對于是非還是不要“信其有”的。是非天天都有,如果每一個都相信,那你的生活中就不會有安寧的時候。再說,無論是非是真是假都不要去理會,以免給別人造成傷害,也給自己帶來麻煩。2007年藍天版42頁)

講不通,就來個“王顧左右而言他”,真有意思。這兩句話出自《東周列國志》32回。結合語境,原意是當一個人處境不利或十分危急的情況下,聽到不幸的消息,不管是確實或是不確實,都應當“真”對待,提高警惕,加強防范,采取應急措施,以防禍患發生。舉例來說,抗戰時期,黃炎培在重慶發表了些對蔣介石不滿的言論,蔣決定除掉他,消息傳到黃炎培那里,黃不信,朋友勸他:蔣介石非常陰毒,“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”,還是躲一躲吧!黃于是逃到了天津。

一句格言,一句諺語,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或聯想,但是絕不能超越“底線”,違背原意的講解,只能說明講解者的無知或是對讀者缺乏責任心。

⑿殺人可恕,情理難容。

譯文:如果殺人還可以寬恕的話,那么在情理上實在說不過去。2007年藍天版141頁)

這句話是林沖說的,見于《水滸傳》第十回。在山神廟前,林沖大罵陸謙:“潑賊,我自來又和你無甚冤仇,你如何這等害我,正是殺人可恕,情理難容!”查出這句話的出處,其意自明:有些人被逼無奈,殺了人雖于法不能容,但于理卻是值得同情的,而那些害人逼人者,才是令人不能容忍的。當今社會這樣的案例也不少。

限于篇幅,不能盡舉。這都是些十分明顯的錯誤,稍微費點工夫查查原文即可解決,但有的譯注者卻不愿,只是“想當然”地去解,如不糾正,會以訛傳訛,貽害讀者。故筆者不揣淺陋,斗膽指出,就正于各位方家。

 

《增廣賢文》內容包羅萬象,涉及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,上至治國安邦,下到人情來往,走親訪友,穿衣吃飯,無所不包,堪稱是一部中國式格言全書,也可稱之為社會學方面的教科書,筆者以為,它的使用頻率,它的教育價值,遠遠超過《三字經》、《弟子規》之類的蒙學讀物。

 

 
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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